工作室的空气变了味。
曾经,这里是顾初的领地,一个充斥着定影液独特微酸、混杂着老旧相纸淡淡霉味和暗房遮光布尘埃气息的迷宫。
快门每一次清脆的“咔哒”,老式闪光灯充电时那低沉的低沉“嗡嗡”声,都像是这个空间的心跳——真实,而有温度。
光,是这里的灵魂。
穿过高窗,被柔光伞驯服,悄悄地流淌在模特的皮肤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也捕捉眼神深处稍纵即逝的情绪。
那是顾初的世界,一个用光影和瞬间凝固真实的魔法工坊。
如今,魔法像是失效了——或者说,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接管了。
那股熟悉的、带着化学试剂微苦的酸味,几乎被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彻底盖过——那是高性能计算机散热风扇不知疲倦的协奏曲,一种属于硅基生命的、冰冷而精准的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轻微发热时散发出的、略带金属感的干燥气味。
采光最好的那个角落,从前他无数次耐心等待、捕捉模特最动人眼神光芒的圣地,现在却被几台通体漆黑的金属巨兽所占据。
它们是最新款的图形工作站,沉默而强大,主机箱侧面透明的挡板后,幽蓝色的LED灯带如同神秘的符文,照亮着交错缠绕的线路和巨大的散热鳍片。
几块超大尺寸的高分辨率显示器并列排开,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奔涌,图形界面复杂得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原本属于光影的魔术,现在正在被无形的代码和冷酷的算法悄然取代,就像这个时代许多正在发生的、令人不安的变革——它们悄然发生,却又难以抵抗。
戴璐璐正坐在其中最大的一块屏幕前。
她的背影在屏幕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雕塑般的优雅。
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起,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丝质衬衫,恰到好处地勾出线条流畅的身形。
那双曾经在暗房里灵巧地处理胶片、调整焦距的手,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在特制的机械键盘上跳跃、飞舞,敲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
屏幕上,一个数字生成的女性模型随着她的操作舒展、扭转、变换姿势。
模型的皮肤光滑得不像真人,却在模拟的伦勃朗光线下呈现出惊人的质感,每一寸肌理、每一根发丝都纤毫毕现,甚至连毛孔和皮肤下淡淡的血管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她”摆出一个回眸的姿势,眼神迷离,却又仿佛含着某种精心设计的诱惑,红唇微启,带着一丝不属于人类的程序式精准。
这个完美得接近虚假的数字生命,让站在几步外的顾初胃里感到一阵轻微的不舒服。
“顾初,你过来看看这个。”戴璐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转过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电竞椅,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神采。
这当中既有连续工作数十小时后的深度疲惫,眼下甚至能看到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深处又燃烧着一种带着狂热的兴奋和满足,像是某个艺术家,终于为自己的得意之作点上了最后一笔。
“1。0版本,模型的稳定性和细节渲染,我们都优化到了现阶段能达到的极致。”
站在她身后的李博也凑了上来。
他个子中等,穿着一件印着代码段子的T恤和格子衬衫,厚厚的近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参数和渲染进度条,就像守护着神秘炼金术的炼金术士。
“我们迭代了皮肤纹理的随机算法。”,他补充道,声音里有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略显偏执的自豪。“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
顾初没有挪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屏幕。
他不懂算法,不懂模型和数据,但他懂光影,懂人体,也懂什么事“真实”。
屏幕上的那个东西,无疑是精美的,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完美”,但这种完美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戴璐璐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抗拒,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她熟练地切换界面,调出一个布满了各种滑块和选项的控制面板。
“你看,”她演示着,语气轻快,“不仅身材比例、三围、腰臀比可以自由调节,五官特征、肤色、发色、瞳孔颜色……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完全定制。”
“我们可以根据不同客户的审美偏好和内心深处的幻想,生成独一无二的虚拟形象。”她说着,用鼠标拖动了一个提前准备的头像照片。
那是一张看起来相当普通的生活照,一个戴着眼镜、笑容有些腼腆的邻家女孩。她将照片拖拽到界面指定区域,点击了几个按钮。
后台算法开始飞速运转,进度条在几秒钟内就跑完了。
屏幕上,那个原本拥有魔鬼身材、姿态撩人的数字模特,瞬间就换上了一张与生活照几乎一模一样的、清纯无辜的脸。
这个组合——极度清纯的面孔配上极度性感火辣的身体——产生了一种诡异而强烈的视觉冲击,一种近乎荒诞的撕裂感,让顾初眉头皱得更紧了。
“结合最新的深度伪造技术,”戴璐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客户可以把自己的脸无缝融合到这个完美的虚拟身体上,真正『拥有』一个理想化的性感版本的自己。然后,她可以用这个形象,去做任何她现实生活中想做,却因为种种原因不敢做、不能做的事情。”
“任何事?”顾初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理论上,是的,任何事。”李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幽光,
“可以生成高度私密的单人艺术照片、视频片段,满足她们对自己身体的想象。或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戴璐璐,见她没有反对,才继续说道,“我们正在开发更进一步的、具有互动性的场景。我们还在测试VR头显的接入方案,目标是提供完全沉浸式的个性化体验。”
“沉浸式体验?”顾初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板突然倾斜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他那台蒙上了些灰尘的哈苏相机冰凉的金属机身上。
熟悉的、带着分量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得到了一点平定。
“所以,这就是你们之前跟我说的,工作室要发展的『人体私拍』的新方向?”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话语里还是无法掩饰地带上了一丝质疑和难以置信,“用这些冰冷的代码、算法和模型,来取代真实的血肉之躯和有温度的光影?”
“这不是取代,顾初,是扩展,是进化。”戴璐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比顾初稍矮一些,此刻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锐利而认真,不再是刚才演示技术时的兴奋,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仔细想想,现实中有多少女孩子,她们羡慕杂志封面和广告大片里的模特?她们也渴望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记录下青春美好身体的性感照片,但她们有多少顾虑?”
“这不是取代,顾初,是扩展。”她伸出手指,开始数:“害怕摄影师不够专业、不够尊重;害怕照片被泄露出去,在这个网络时代,隐私一旦泄露就是灭顶之灾;害怕自己的身材不够完美,在镜头前暴露缺点;甚至,很多人根本过不了自己心理那一关。”
她停了停,继续说道:“她们无法想象在陌生人面前脱下衣服,摆出撩人的姿态。我们的技术,恰好给了她们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绝对安全、完全匿名、效果可控、而且成果惊艳。这难道不是在满足一种真实存在的、巨大的市场需求吗?”
“安全的?匿名的?”顾初皱眉,“训练这些模型需要数据吧?大量的、真实的身体数据?”
他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变:“李博,你之前说过,深度学习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训练样本的质量和数量……”
李博神情明显一滞,眼神飘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顾初的直视,转而看向戴璐璐,像是在寻求什么。
他抬手又推了一下眼镜,手指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戴璐璐却坦然地迎着顾初审视的目光,甚至嘴角还缓缓勾起了一抹难以捉摸的、混合着自信和嘲讽的笑意。
“数据来源当然是合法的,顾大摄影师,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我们所有用于训练的数据都经过了严格的匿名化和脱敏处理,确保不会关联到任何具体个人。技术细节很复杂,一时半会可能没法和你解释清楚。”
她没有直接回答数据来源的具体细节,而是巧妙地转开了话题,回到电脑前,指尖轻敲键盘,调出一个新的演示场景。
屏幕上的光线暗了下来。之前的虚拟模特缓缓出现在一个布置得奢靡而梦幻的豪华卧室背景中,丝绸床单泛着柔光,窗外是模拟的都市夜景。
她身上穿着一件几近透明的白色蕾丝睡裙,轻得像空气,仿佛一个轻微的呼吸都能将它吹散。
她抬手去解开胸前的系带,动作缓慢,脸上似乎带着一种犹豫的表情,却又让人感觉到一丝程序设定的不自然。
薄纱如同有生命般,顺着她光滑的虚拟肌肤缓缓滑落……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眼神迷离,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几可乱真的羞涩。
顾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那个动作,那个眼神,甚至连那微微侧头时,脖颈处肌肉牵动的细微弧度……太像了,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不叫艺术,璐璐!”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失望,“艺术捕捉的是真实的情感流动,是特定情境下人与光影碰撞出的瞬间灵光,是摄影师和模特之间那种不可预设、不可复制的化学反应!你们现在做的这个……这东西……它只是在制造一个精美的、没有灵魂的数字充气娃娃!”
“哦?是吗?没有灵魂?”戴璐璐没有立刻反驳,反而转过身,双臂环抱在胸前,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和一丝被刺伤的怨怼,“你倒是说说,当初我们工作室快倒闭,连房租都凑不齐的时候,我把照片发到论坛上引流初见成效的时候,是谁先是暴跳如雷,骂我伤风败俗,骂我作践自己,还冲我吼了一晚上?”
她步步紧逼,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刺顾初的内心。
“最后呢?最后看到了持续不断的流量和咨询量,是谁又厚着脸皮,像个眼睛发红的赌徒跑来求我?求我让你『再拍几套』,说这次要『把握好尺度』,要『更有艺术感』?”
“是谁调整着灯光,厚着脸皮让我脱光了,摆出各种你认为『性感』、『有张力』、能吸引眼球的姿势?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谈灵魂?怎么不谈艺术了?!”
顾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地一声炸响,随即又迅速褪去,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那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低吼道,“那时候我们是为了活下去!而且那是真实的,是我和你共同创作的!是有情感交流的,是有血有肉的东西!”
“现在我们同样是为了生存,为了让工作室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活得体面!”戴璐璐毫不退让,语气里透着刀锋,“而且……难道这些代码,这些模型,就不是我和李博几个月几个月熬出来的心血?凭什么你的胶片和光影就是艺术,我们的算法和数据就是『充气娃娃』?媒介换了,就不配被尊重了!”
“顾初,时代在往前走!你不能因为你不理解它,因为你固守着你那套老旧的观念,就否定它的价值!”
“价值?它的价值就是满足那些躲在屏幕后面,阴暗的、猥琐的窥私欲吗?”
顾初的声音也扬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满足需求,就是价值!”戴璐璐毫不避让,斩钉截铁地回击,她的嗓音干脆利落、冰冷坚定,“任何能在市场上立足的需求,它就有存在的意义!你看不惯也好,接受不了也罢,但这就是现实。”
她目光像针一样直直扎过来:“时代变了,顾初!你死守着『真实』,但更多人想要的,是安全、是可控、是既不会造成真实伤害、又能刺激他们感官的『虚拟』!我们只是比你早看见了那个蓝海,抢先一步提供了市场需要的选择!这有错吗?!”
争吵戛然而止,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显得更加刺耳。工作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空气都被抽干了。
顾初看着眼前的戴璐璐,这个曾经和他挤在狭小的暗房里啃泡面、调曝光的人、在困顿潦倒时在废纸堆里跟他说“我们总会起来”的人、甚至在镜头前,为了信任和创作,毫无保留地袒露身体的她。
可现在的她,却让他觉得陌生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他们之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隔开了,一道由代码、算法和商业逻辑堆砌起来的高墙。
他又下意识地看向屏幕上那个虚拟的、完美得诡异的裸体女人,那股熟悉感,又一次,如同鬼魅附身般,缠了上来,让他后背一阵发冷。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但话语的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抬起手,指向屏幕。
手指停留在那个数字人身体的某个特定细节上——也许是左边锁骨下方一颗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小痣的精准位置,或许是腰窝那独特而熟悉的柔和弧度,那是他镜头下最迷恋、最熟悉的风景线之一。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璐璐,”
他的目光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住屏幕上那个细节,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冰面上,“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个1。0最终版本的模型,它的很多细节特征……尤其是在裸体状态下的身体细节……会和你本人,那么的……像?”
戴璐璐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所有的激动、愤怒、辩解,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脸上。
她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或者反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只剩下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心虚、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它在空气中飘着、晃着,慢慢地、慢慢地散去,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站在她旁边的李博,则像是突然惊醒一般,默默地、手忙脚乱地摘下了他的厚眼镜,开始用衣角反复擦拭着根本不存在污渍的镜片,眼神躲闪,完全避开了顾初那利剑般探寻的目光。
令人窒息的寂静在三人之间无声地蔓延、膨胀,沉重得如同实质。
只有那几台图形工作站的风扇,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驱动着屏幕上的虚拟美人。
她在那个精心构建的数字世界里,毫不知情地,继续展露着她那几可乱真的、被冰冷数据和精密算法精心计算过的、致命的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