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一场无声的涨潮,当你意识到时,海水已经漫过了腰际。
我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入这所重点高中时,父亲在教育局的办公室里摆了一整天的庆功宴。
他是那种把儿子的人生当作第二份事业来经营的人——我的课程表他倒背如流,我的月考排名他做成折线图贴在书房墙上,连我宿舍床位的朝向他都用罗盘校过风水。
窒息吗?
当然。
但我没有资格抱怨,因为在这个小城里,父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伞,伞骨再重,也是为我撑着天的。
高中教室的空气里漂浮着某种黏稠的东西。
前排女生的马尾梢扫过课桌时,男生们的目光会不约而同地粘上去;后排男生传阅的《废都》已经翻烂,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道,缺页的地方据说全是“精华”。
女生宿舍楼下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粉的、白的、蕾丝的,但在我看来都差点意思。
那些布料包裹的身体还带着青苹果的涩,没有熟透女人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慵懒和香气。
会玩的男生早就和中意的女孩粘在一起了,他们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光荣,常常在明处拥吻来炫耀。
没多久就会偷尝禁果,我对这种学习垃圾简直嗤之以鼻,但现在想想这种早早成双成对的男女中,男生的确是智者,那个年代可以不用什么财力轻轻松松开始和结束一段交往。
至于女生那就是蠢货,青春记忆全是让她未来后悔的败笔。
紧张的学习任务,和爸爸对我禁止早恋的督促,让我一直没怎么和女生说过话。
加上成绩一直很好平时就是一种高冷范。
一天早上值日的时候,我后座的女同学低腰扫地,我无意间透过她领口看到饱满的乳房在粉色的胸罩里向我招手,我瞬间被点拨,原来身边的女同学都长大了。
我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
前座是个叫苏婷婷的女生,脸颊上散落着几颗青春痘,像白瓷盘上撒错的芝麻。
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脸——每次她从座位上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总会先绷紧,勾勒出两座惊人的山峰轮廓。
男生们在背后给她起外号叫“奶牛”,语气里混合著轻蔑和饥渴。
我从不参与这种讨论,但某个早读课,当她弯腰捡笔时,我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滑进她微敞的领口,那里面的风景让我的晨读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干咳。
我的高中离家二十公里,寄宿生活让回家的周末变得珍贵。
就在这个时期,我发现父母的关系悄然变化。
没有我在中间调和,他们似乎失去了共同话题。
父亲埋头工作,母亲则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穿衣打扮上。
她开始抱怨当年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如今生活好了,越发觉得父亲配不上她。
每当父亲委婉提醒她花钱要有度,她便委屈落泪。
后来,她执意去一家私立幼儿园上班,说是要经济独立。
周末回家是我一周的盼头。
班车晃晃悠悠开过二十公里尘土飞扬的公路,当我在家属院门口下车时,一个穿黄色T恤和墨绿色包臀裙的女人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我愣了两秒——那是我妈。
她脚上踩着一双细带凉鞋,脚趾涂着亮晶晶的粉色指甲油,小腿上裹着一层极薄的肉色,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是丝袜,我在日本电影里见过的款式。
以前只在电视广告里出现的东西,如今穿在了我妈身上。
她胸前的工牌写着“小葵花幼儿园”,logo是一朵傻笑的向日葵。
“怎么样?妈这身?”她转了个圈,裙摆微微扬起。
“还行。”我把书包扔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余光却追着她进了厨房。
灶台上炖着我爱吃的排骨,她弯腰尝汤时,包臀裙的布料绷得更紧了。
我突然想起那些晾在女生宿舍楼下的衣物,和眼前这个女人衣柜里的真丝睡裙、蕾丝内衣、各种颜色的丝袜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爸是不苟言笑的老实人,一辈子只会做两件事:上班和对我好。
我妈年轻时是村花,嫁给父亲时很多人说鲜花插在牛粪上。
这些年父亲升了校长,但在我妈眼里,他依然是那坨不会说情话、不懂浪漫的牛粪。
而我妈,从少妇变贵妇了,像一瓶被重新打开的老酒,香味比年轻时更浓烈、更危险。
暑假第一天,她说幼儿园不放假,非要我去她单位转转。
我知道她的心思——让同事看看她有个一米八的帅儿子。
我也存了别样的心思——想看看她每天到底在干什么。
幼儿园门口,穿同样制服的女人陆续走进去。
那些衣服穿在别人身上灰扑扑的,穿在我妈身上却像量身定制的时装。
送孩子的男家长们目光像被线牵着,总往她身上绕。
她浑然不觉,或者早已习惯,微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
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盯着她的背影,目光从肩膀滑到腰肢,最后落在裙摆下的小腿上,那里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我的拳头在裤兜里攥紧了。
几天后,一个本该上班的早晨,我妈换上一条蓝色连衣裙,搭配着那双肉色丝袜出了门。
我在窗口看见她没去车棚,而是站在路口张望。
一辆黑色轿车滑过来停在她身边,她笑着上了副驾。
我的大脑空白了两秒,然后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
自行车蹬得飞快,车链子差点崩断。
追到河堤时,那辆车正停在一片杨树林边,尾灯亮着,发动机没熄。
我躲在树后,看见我妈从副驾下来,接着驾驶座下来一个矮胖的男人,比她矮半个头,秃顶,腆着肚子。
他们手牵手往河边走。
我等他们走远,猫着腰靠近那辆车。
透过副驾的车窗,我看见驾驶座上扔着一团肉色的东西——是早晨她穿出门的那双丝袜,皱巴巴地蜷在那里,像蜕下的蛇皮。
那天下午我骑车回家,在书桌前坐了一下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妈回来时哼着歌,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小腿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
后来我假装陪她上班,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了那辆黑车。
司机按了声喇叭,门卫笑着喊“张园长好”。
我这才知道,那个矮胖的男人是幼儿园的投资人,离异,据说很有钱。
我妈的化妆品从国货换成了兰蔻,内衣从超市款变成了黛安芬,办了美容院的金卡。
她和我爸说话时越来越不耐烦,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优越感,仿佛她不再是那个靠丈夫工资过日子的女人。
我没有告诉我爸。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妈和一个开幼儿园的胖子好上了?
说妈穿的那些漂亮衣服都是别人买的?说妈在河边的杨树林里脱掉了那双丝袜?
我只是更加沉默地读书,做题,考第一名。
仿佛只要我足够优秀,就能把什么正在坍塌的东西撑住。
夜里有时会梦见那天追车的场景,自行车轮在尘土里飞转,前面的黑车却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杨树林深处。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我听见隔壁房间我妈在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两声,像年轻姑娘那样。
笑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轻轻的,软软的,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