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牧师袍,纯白色的长袍上没有一丝褶皱,胸前的圣徽在夕阳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然后,我抬起脚,朝着那三个人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常年祈祷而养成的沉静与安然。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们愉快的交谈声也越发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这份委托做完,我们又能潇洒好一阵子啦!勇者大人的小金库都快满出来了,再不花掉会发霉的!快拿出来改善生活!”
莉娜的眼睛闪闪发光,视线在昂的身上打着转。
“才不会发霉啊!还有,别把你的目的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昂似乎有些脸红,他移开视线,看向任务板,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这种纯情的反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真是可爱。
“我觉得不错,可以吃点好吃的。”
原来还是个吃货吗?穿着那么厚重的盔甲消耗大,倒也可以理解。
莉娜听到艾莉诺的话,立刻像找到了同盟,兴冲冲地就要继续规划她们的庆功宴。
看来,她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就像……一个吵吵闹闹的家庭。而昂,则是那个被两个姐妹依赖着的、可靠的顶梁柱。
真刺眼啊,这样的画面。
昂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妥协了。
“好了好了,钱的事情后面再说。这次的讨伐任务还是稍微有点难度的,虽然对我们来说不难,但是那地形和奇怪的招式还是很容易受伤的。”
受伤。
就是现在。
“容易受伤”,这个词就像是女神亲自为我降下的神谕,精准地砸进了我的心里。
这难道不是专门为我准备的、最完美的切入点吗?
原本向前迈动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下来。
我垂下眼帘,让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明与算计。
当眼帘再次抬起时,我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全新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怯、不安,又带着一丝微弱期待的微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眉毛微微蹙起的角度、眼眸中水光的闪动,一切都恰到好处。
这是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上千次,专门用来激发他人保护欲的表情。
我重新迈开脚步,白色的牧师袍裙摆随着动作划出柔和的涟漪,就像五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带着一点小小的、想要给他惊喜的恶作剧心态。
我走到三人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空气中飘散着昂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水与阳光的淡淡味道,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迈着轻巧的步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身后,我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他那被夕阳映成金色的宽阔肩膀。
我想象着他感受到触碰后,会像以前一样,无奈又宠溺地转过身,然后揉乱我的头发。
他瞬间转过身来,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警惕。
可当他的视线与我的目光接触到的那一刻,那股冰冷的杀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愕然。
我微微一愣。躲开了?看来这一年的勇者生涯,确实让他成长了许多。
但这并不要紧。
计划B,启动。
我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将手收回胸前,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而谦卑的牧师礼,脸上的微笑如初绽的花朵,纯洁无瑕,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
我眼中的水光恰到好处地又增添了几分,看起来像是因为自己的“唐突”被打断而有些不知所措。
“勇者大人,我听说……你们要去执行的任务很危险。”
我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像一缕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说完这句话,我抬起头,用那双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这是我以前向他请求什么事情时,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表情。那个时候,只要我露出这副模样,他就绝对不会拒绝我任何要求。
果不其然。
昂愣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疑惑、惊艳、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熟悉感,在他那张英俊的脸上交替浮现。
他身边的莉娜,抱起双臂,饶有兴致地吹了声口哨,眼神在我漂亮的牧师袍和脸上来回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稀有的商品。
而那个金发的女骑士艾莉诺,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他的警惕。
过了好几秒,昂似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依旧带着不确定。
“抱歉,这位小姐,你……”
他没有认出我。
也是,五年的时间,圣光的滋养加上我刻意的塑造,我的容貌、我的身体,早已脱胎换骨,比过去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要精致漂亮上百倍。
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可我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丝微小又尖锐的不满。
这个木头。
我那精心维持的、楚楚可怜的表情瞬间收敛了些许,换上了一抹因为等待而略显不满的、小小的嗔怒。
我微微鼓起脸颊,嘴唇不自觉地向上努了努。
这个小动作,是独属于“溪”的。
我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
我往前又走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然后,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带着一点点委屈的语气,轻声开口。
“我,叫,灵~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灵溪!”
一个充满震惊与狂喜的、沙哑的男声,和我轻柔的自我介绍,异口同声地响了起来。
“我,回来了~”
我的名字是昂,职业是……勇者。
这听起来或许很帅气,是那种足以让酒馆里的吟游诗人唱上三天三夜的头衔。
但说实话,如果有的选,我大概一辈子都不想跟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拔出那把插在王都广场石头里几百年的破圣剑时,我满脑子想的既不是讨伐魔王,也不是拯救世界。
我只是在想,成为英雄的话,是不是就有足够的力量和资格,去圣城把那个五年前被带走的、总是跟在我身后的胆小鬼给带回来了。
没错,我成为勇者的理由,从一开始就这么自私和渺小。
一切都是为了溪。
从小时候起,我就不是个聪明的孩子。
父母总说,我继承了父亲那当了一辈子士兵的耿直和母亲那农妇般的朴实。
村里的大家也都觉得,我这孩子,除了力气大点、长得结实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我的童年,和村里其他男孩子一样,每天在泥地里打滚,学着父亲的样子挥舞木剑,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真正的战士,保卫家园。
生活就像村边那条永远向前流淌的小溪,平淡,却也安稳。
直到她的出现,我的世界才被涂上了第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灵溪,村里人都叫她“溪”。
她比我小一岁,是村东头老裁缝捡来的孩子。
没人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她很瘦小,总是怯生生的,躲在人群后面,用一双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护她,就成了我的责任。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她被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那个样子让我心里莫名地发紧。
我冲过去赶跑了那些小子,她就那样抓着我的衣角,低着头,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我的小尾巴。
我练剑的时候,她会捧着水罐,安静地坐在一旁。
我闯了祸被父亲责骂时,她会偷偷地从门缝里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麦饼。
她总是有各种各样新奇的想法,会拉着我去看一些我根本看不懂的、画着漂亮男女的话本小说。
“昂,你看,这个男主角好厉害!”
“但是,他为什么对那个一直陪着他的女孩子那么坏?她明明那么喜欢他。”
“如果我是他,我一定只会对她一个人好。”
她会坐在我身边,晃着两条小腿,用清脆的声音说出这些话。
我当时只觉得那些故事里的打打杀杀还没我练剑有意思,但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我又觉得,似乎听她说这些也挺有趣的。
她说,青梅竹马就应该永远在一起,她说,男孩子就应该保护可爱的女孩子。
她说的一切,我都觉得是对的。
因为是她说的。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们会一起长大,然后……我会娶她,就像她那些话本小说里说的那样,守护她一辈子。
可是在五年前,那一天,圣城的使者来到了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庄。
他们说,溪拥有百年不遇的圣光亲和体质,是侍奉女神的最佳人选,要带她回圣城,培养成下一任圣女。
我当时就疯了,握着我的木剑就想冲上去。我不管什么女神,什么圣女,我只知道他们要抢走我的溪。
是她拦住了我。
她抓着我的手,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悲伤却又圣洁的微笑。
“昂,这是我的命运。你也要努力,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哦。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变回了黑白色。
我开始疯狂地锻炼自己,没日没夜地挥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变强。
因为我要成为英雄,我要去那个遥远的圣城,把她带回来。
我们约定过,要永远在一起的。
男孩子就应该保护女孩子,青梅竹马就应该永远不分开。
……说起来,这些想法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根植在我脑子里的。
好像是某一天起,我“无意中”发现她总是喜欢看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小说。
我出于好奇也偷偷看过几本,里面的故事挺有趣的,男主角总是很强,身边有很多厉害的同伴,但他们最后,都会选择那个从小就陪在自己身边、柔弱又可爱的青-梅-竹-马。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只是隐约觉得,嗯,故事就该是这样的。
现在想来,那些观念,或许就是从那时起,被一点点刻进我脑子里的吧。
“喂,勇者大人,别对着任务板发呆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莉娜那带着一丝调侃的声音把我从遥远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讨伐变异洞穴蛛”的委托详情看了半天,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才没有流口水!”
我下意识地反驳,脸颊有点发烫。
“这份委托做完,我们又能潇洒好一阵子啦!勇者大人的小金库都快满出来了,再不花掉会发霉的!快拿出来改善生活!”
莉娜狡黠地笑着,眼睛闪闪发光,就差直接动手来翻我的口袋了。这一年来,我早就习惯了她这副财迷的样子。
“才不会发霉啊!还有,别把你的目的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我觉得不错,可以吃点好吃的。”
连一直沉默寡言的艾莉诺都加入了进来。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着脸,但提起“吃的”,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都亮了几分。
有这两个家伙在身边,讨伐魔王的旅途似乎也没那么枯燥了。
虽然一个视财如命,一个是个隐藏的吃货,但她们都是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我们一起闯过龙穴,穿越过亡灵沼泽,早就已经像家人一样。
“好了好了,钱的事情后面再说。这次的讨伐任务还是稍微有点难度的,虽然对我们来说不难,但是那地形和奇怪的招式还是很容易受伤的。”
就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我的神经猛地一紧!
常年在生死线上的战斗让我对任何来自死角的靠近都抱有极高的警惕。
想都没想,我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思考,猛地向左侧跨出一步,同时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这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莉娜和艾莉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我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试图从我背后接近的人。
然后,我愣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纯白色牧师袍的少女。
她的个子不高,看起来有些单薄,夕阳的余晖柔和地洒在她身上,让那身白袍仿佛在发光。
她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那样僵住了,脸上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愕然。
但只是一瞬间,她就调整好了姿态,将手收回胸前,对着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牧师礼。
她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带着一种让人完全无法设防的纯真与羞怯。
“勇者大人,我听说……你们要去执行的任务很危险。”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羽毛一样扫过我的心尖。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的眼眸里,闪动着祈求的光。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这女孩是谁?
她太……漂亮了。
那种漂亮,不是莉娜那种带着狡黠的明艳,也不是艾莉诺那种冰山下的高贵,而是一种近乎圣洁的美。
皮肤白皙得像是在发光,五官精致得像是神明最完美的杰作。
这简直,就像是……从那些我曾经偷看过的话本小说里走出来的、专门为了取悦男主角而生的女主角一样。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抱歉,这位小姐,你……”
我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还是有些干涩。
我只是没认出来。
是啊,毕竟五年了,她的变化太大了,变得……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少女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副楚楚可怜的祈求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带着小小不满的嗔怪。
她的脸颊微微鼓起,嘴唇不自觉地向上努了一下。
嗡——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千口大钟被同时敲响。
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莉娜调侃的声音,艾莉诺冰冷的气息,镇子上的喧嚣,傍晚的夕阳……所有的一切都化为虚无。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脸,和那个小小的、不讲理的、却能轻易拨动我整个灵魂的表情。
是溪。
小时候,每次我答应陪她玩却因为练剑而迟到时,每次她想要我新捉到的独角仙我却不给时,每次……每次她对我有所求而我稍有犹豫时,她都会露出这个表情。
一模一样。
一个连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的、刻在我记忆最深处的小动作。
她向前走了一步。
“我,叫,灵~溪~。”
几乎是在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一个干涩、沙哑、颤抖到完全不属于我自己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灵……溪?”
眼前的少女嘴角微扬。
“我,回来了~”
我的世界,好像亮起来了。